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珍惜“人面”,理解“獸心”

2019年07月05日 15:52:57 來源: 新華每日電訊 草地周刊

  侯嚴峰

  我一向不敢恭維那些有損動物尊嚴的成語,譬如雞鳴狗盜、行同狗彘,還有什么狼心狗肺。道理很簡單:明明是人類的過錯,怎么可以蒙冤無辜的動物?怎么可以“腹黑”出這般具有傷害性的語言?真不明白,不曾招誰惹誰的禽獸們,在一些自稱善良的人們那里就落了這樣的下場。古往今來,“禽獸”這個并不沾染是非的名詞,咋就成了“壞蛋”的同義語?

  人類對于動物的評價存在兩個語言系統,說白了,是存在明顯的實用主義情緒——高興了雞犬升天,不高興狗血噴頭;心情好時龍飛鳳舞、馬上封侯,心情差時蛇蝎心腸、狗急跳墻……這些無微不至的傷害,每每令人一聲嘆息。有時候會想:自以為是的人們,在發明這些成語時,會不會低估了動物們的“智商”?

  這通感慨,源自“眾生平等,類無貴賤”的理念,也源自我打小喜愛動物的“癖好”。

  幼年時對動物的感知,是在煙臺南大街上一個不大的動物園里體驗的。那個動物園建在市中心,規模不太大,動物也不算多,不過一座猴山,幾籠鳥雀,還有用柵欄圍起的山羊、鴕鳥。一個周末,父親帶我們去動物園,在一個籠子旁駐足。只見幾只鵜鶘慢條斯理地踱著步子,長長的喙,白白的羽,像一群優雅的紳士。“你看,”父親指著一只年老的鵜鶘說,“它腦袋上的毛順額而下,多像是‘大分頭’。”那個年代,中青年男子多留分頭,我們聽了禁不住哈哈大笑,覺得動物有時候跟我們也挺相像。

  上了小學,慢慢長大,對各種動物也越發有了興趣。我家那時住樓房,除了母親在陽臺上養的幾只雞,并沒有其他動物。搬家后,發現院里有不少流浪貓,大大小小有十幾只,多是黑白黃的毛色。機關里的工作人員素質都挺高,沒人招惹它們,貓們也就自得其樂,悠閑地在院子里嬉鬧、覓食、曬太陽。

  院子里的那些小樓北門樓下都有一個不小的雜物間,平時不上鎖,也沒人光顧。我用食物引誘著那些貓聚攏在一起,再把它們趕進雜物間,用鐵絲纏住門把手,貓們就有了一個遮風避雨的“家”。每天放學回家的頭一件事,就是溜進廚房,從飯櫥里偷拿些饅頭、玉米餅,運氣好時還能拿條咸魚,又匆匆趕到貓舍,手掐嘴嚼一陣忙乎,喂食那群餓瘋了的貓咪。看著貓咪爭搶著食物,還間或發出“嗚嗚”聲,心底不由得涌出一種從未體驗過的酸爽。有時候還沒來得及打開門,貓們就蹦跳得老高,用爪子使勁拍打抓撓著木門。再到后來,也許是貓們渴了餓了就齊聲嚎叫,讓鄰居無法忍受,于是破門而入把貓放了生。

  讀中學的時候,我家搬到一個胡同,雖是狹小的廂房,但有個小院。父親去了“干校”,家里了無生趣,經過母親的默許,我養了一只小黃貓。堂屋的門檻下有一個小洞,小貓進出很方便,也從不在家里拉撒;偶爾調皮打碎個瓶瓶罐罐,家人也不會動怒。有了這只小貓,家里的氣氛也不那么沉悶了,閑暇時看著小貓耍寶賣萌的樣子,大家都挺開心。有一年臘月,母親用平時積攢下來的副食品票買了一些排骨,燉了一大盆,打算過年改善生活。當天晚上,平時肚子里沒什么油水的小貓聞香而至,躡手躡腳地躥到小南屋的桌子上,撈起盆里的排骨大快朵頤。

  從學校入伍當兵來到部隊,也就告別了曾經的那些貓貓狗狗們。令我沒想到的是,我所在的連隊竟然有兩只品相極好的狼狗,其中一只還因為協助軍方破案立了功。既然是“功臣”,兩只狗的生活待遇就挺高,每只狗一天的生活費有5毛錢,可以吃上加了熟肉的小米粥。喂狗的活兒輪流分派給每個班,班長指定一位戰士負責照看,無非是喂食、遛彎,每逢附近村民來營區看電影,還要把狗拴好,防止它們不分好歹咬了人。只要是輪到我值班,我總會趁炊事班長不注意多拿上幾塊肉,讓兩只狗吃飽喝足。日子長了,兩只狗對我就格外親近。

  按照母親的說法,喜歡動物是可以遺傳的——父親就喜歡動物,只是因為年輕時沒空照料,年紀大了精力又不濟,才一直沒有和動物們近距離接觸。但我能看出來,父親年邁時,對我們帶回家的動物時常流露出慈祥的喜色。比如大姐家原先養的一只純種拉布拉多犬,黑色的毛發油黑锃亮,形體健碩卻憨厚乖覺。每次回家,它就會大模大樣地躍上沙發,張開大嘴呼哧呼哧喘著,一點兒也不把自己當“外人”。向來喜歡素凈的父親這時也不再講究,任那拉布拉多在家里胡作非為。

  母親的“遺傳說”在我這一輩甚至下一輩也得到了印證。女兒出生不滿周歲時,家里養了一只小花貓,女兒那時還不會叫“爸爸媽媽”,可第一次說話竟喊出了“貓貓呀”。長大后,不論生活在哪里,女兒更是與小動物形影不離,什么小貓小狗,什么倉鼠螞蚱,都伴著她一起成長,一起認知這個多彩世界。直到現在,家里還養著一只羽毛紅綠交錯的金剛鸚鵡,整天無師自通地學舌,只要女兒回家,這鸚鵡就號叫著女兒的名字,一定要女兒跟它對話喂食方才消停;自從家里養了貓,它甚至學會了“喵喵”,且惟妙惟肖。女兒上初中時,每當下午放學走進院子,身后總會跟著幾只小貓亦步亦趨,后來才知道,女兒用零花錢買了火腿腸喂食它們,此后小貓就把她當作了主人。

  家里的幾只狗也分門別類,有泰迪、有喜樂蒂,有花白的、有黃灰的。狗們都是人家棄養或寄養不取的,家人不忍心讓它們再次流離失所,便一一收養至今,并為它們取了類似“保羅”“舒克”等時髦暖心的名字。狗們也乖,好像懂得主人對它們的好,在家看門守院,在外彬彬有禮,從不狗仗人勢,也從不“狗眼看人低”。

  作家卡夫卡說過:“所有知識、一切的問題和答案,全都包含在狗身上。”我并不完全贊同“動物至上主義”傾向,倒是更欣賞一位哲人的高論:“人類和高等動物大腦之間的差別,顯然在于程度上而不是本質上。”

  從這個意義上說,我們似乎應該珍惜“人面”,也應該理解“獸心”,善待對人類有益無害的每一種動物。

[責任編輯: 左梔子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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